雪原.除夕.背影-海拔一千九百米~大陸之行

  重慶武隆的仙女山,冬天是名副其實的「南國雪原」。十一月中旬到次年三月,寒風從山脊掠過,刀子似的,割在臉上。2026年春節假期,我們一行20幾位好友從台北來,第一次走進這片冬景,卻先遇見了比寒風更冷的一幕。

未提供相片說明。

除夕中午,氣溫三度。

  停好車,風正緊。幾位好友裹緊大衣,快步往餐館裡鑽。忽然有人頓住腳步——不遠的路邊,一個老農背著竹簍,孤零零地佇立在街角。

  竹簍裡滿是耙耙柑,個頭大、橙黃飽滿,在這一片灰撲撲的冬色裡,格外搶眼。那抹亮色,竟讓我想起丹麥童話故事「賣火柴的小女孩」,在除夕夜裡守著她小小的、無人問津的希望。

  他穿著舊棉衣,雙手插進袖筒,肩膀縮成一團。偶有遊人經過,他往前蹭半步,張了張嘴,聲音卻被風吹散了。沒人停下。

  我們坐在餐館裡,隔著蒙了霧氣的玻璃窗,看他縮成小小的一點。窗內是火鍋咕嘟咕嘟的沸騰聲,是舉杯邀飲的歡慶;窗外是刺骨的寒風,是他用乾癟的軀殼與三度的低溫對峙。

  一個多鐘頭過去。那竹簍裡的耙耙柑,還是滿滿的。

  幾位朋友正談說著他,對望一眼,只見同行來的又琪小姐默默地穿起大衣,推門出去,走進風裡。

  老農聽見動靜,眼底閃過一絲光,趕忙迎上來。走近了才看清,他的手皸裂發紅,指節粗大——那是長年在風霜裡討生活的痕跡。昭雯蹲下身,挑了二十幾個耙耙柑,裝了兩袋。老農數著零錢,手指哆哆嗦嗦,數完了,忽然笑了。那笑意從嘴角一圈圈漾開,像孩子在除夕夜裡意外得了糖。他朝又琪豎起大拇指,連聲道謝。

  然後他彎下腰,把竹簍的繩子往肩上挪了挪——那兩根繩子想必早已勒進皮肉,他側著身子挪了兩回,才找到稍微舒適的位置。

  他轉過身,背對著我們,一步一步,往街的那頭走去。

  風把他的舊棉衣吹得鼓起來,又緊緊貼回瘦削的身脊。竹簍裡剩下的半簍耙耙柑,隨著他的步子,輕輕地晃。他走得有些慢,背微微駝著,卻比來時穩當。

  我看著他在寒風裡前行的姿態,忽然想起朱自清筆下的那個「背影」。當年他父親是攀上月台去買橘子,而眼前這位老農,是走進冰天雪地去賣橘子。一樣的艱辛,一樣的厚重。

  望著他的背影離去,他始終沒有回頭。

  我們站在原處,手裡把剛買的耙耙柑剝開——那橘肉多汁極其甜美,甜得讓人心口發燙。

  風還在吹,氣溫三度,他還要走多遠才能到家?沒有人知道。

  只知道今天是除夕。這半簍耙耙柑的重量輕了,他回家的步履就穩了。那漸行漸遠的背影,終於走進了街尾的盡頭,也走進了我們心裡——在這一年最冷的日子,最暖的時刻。